掃一掃
手機二維碼
|
探秘北方鞋都三臺:偷師晉江 老板不識阿瑪尼如果說晉江運動鞋的野蠻生長源于對阿迪耐克的模仿,那么三臺運動鞋,則始于“偷師”晉江。上世紀八十年代末開始,運動鞋開始風靡,許多三臺制鞋人開始頻繁往返于河北與福建之間。 喪失創業期的專注,是晉江鞋企沒落的決定性因素,而敬業精神,又恰恰是三臺的最大優勢。將品牌突破和產業升級納入下一步規劃,已經在三臺發展較好的頭部鞋企中形成共識。 晉江“跌倒”后,人才成為了他們留給三臺的最后一筆財富。現在,三臺擁有兩條生產線以上的鞋企中,有90%的管理人員來自福建。 新區的設立,給整個雄安經濟帶來了千年難遇的發展契機,也為三臺鞋業轉型升級提供了助力,但搬遷壓力也隨之而來。 三臺鎮泥濘狹窄的鄉間土路,讓張國祥的高級越野車顯得過于龐大。盡管格格不入,但他也習慣了在這樣的路上每日往返。張國祥在這個鎮上從事制鞋行業三十年,現在經營著一家上百人規模的運動鞋廠。 “先富起來”的張國祥是三臺眾多鞋廠老板中的一個。三臺鎮隸屬河北省保定市安新縣,位于雄安新區西側,與天安門直線距離不到150公里。作為雄安原生經濟的典型和區內唯一入選國家重點鄉鎮建設名單的集鎮,擁有龐大制鞋產業鏈的三臺,在新區設立后一夜成名。根據官媒報道和公開數據,三臺鎮目前擁有3000家鞋企,年產鞋量5億雙,年產值200億,3萬人口的鄉鎮中,有將近15萬外來務工人員受雇于當地制鞋生產線。 ![]() 三臺有著與晉江同樣悠久的制鞋史,但同后者早已聞名的全國品牌和鋪天蓋地的專賣店相比,三臺鞋卻長期潛伏于北方的批發市場中,被比作成九十年代的晉江。 2008年后,行業下滑讓激進的晉江鞋企陷入集體困境,卻讓保守的三臺看到了機遇。部分老板開始趁機擴大規模、升級品牌,與此同時,設備商、打工者和研發團隊蜂擁而至,連在晉江失意的鞋企高管們,也頂著霧霾組團來到這里謀求新發展。 而新區的設立,給整個雄安經濟帶來了千年難遇的發展契機,也為三臺鞋業轉型升級提供了助力,但壓力也隨之而來。 “如果說之前三臺駕著牛車,晉江開著飛機,現在我們可以說已經坐上了高鐵在追趕。”一位當地鞋企老板躊躇滿志地對騰訊《棱鏡》發表完感言,但是,他又很快陷入沉默,“新區能否容下被歸納為落后產能的制鞋業,現在是所有三臺老板的迷茫。” 偷師晉江 ![]() (遍布鞋店的三臺鎮街道) 和晉江在改革開放后獲得大量華僑幫助不同,三臺鞋業的降生純屬意外。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天津運動鞋廠需要擴大產能,來自三臺鎮山西村一位名叫胡進堂的工人向領導提議,把新廠建在自己家鄉,“天津運動鞋山西村加工廠”隨即成立,大量三臺鎮村民被選入工廠培訓并參與到制鞋行業當中。進入八十年代,天津總廠倒閉,村民們自立門戶,成為了三臺第一批“老板”。 張國祥便是其中之一。離開“天津廠”后,他動用全家人力,在自家土房建起了制鞋作坊。“那時我哥抓銷售,我抓生產,有次在張家口,送給經理一袋白面,才同意賣我們的鞋。”張國祥早期的渠道秘訣,在于打通北方國營商場里分管賣鞋柜臺的經理。 由于北方寒冷天氣形成的獨特市場,雪地靴曾是三臺生產的主要鞋品;八十年代末,運動鞋開始風靡,張國祥和許多三臺制鞋人一樣,開始頻繁往返于河北與福建之間。 如果說晉江運動鞋的野蠻生長源于對阿迪耐克的模仿,那么三臺運動鞋,則始于“偷師”晉江。 為了打探到最新款式,張國祥冒充過來自北方的經銷商,他印出不同版本的名片,并在上面編寫批發市場名稱和自己的攤位號。他白天騎著三輪挨個廠轉悠,晚上扛幾麻袋鞋樣回賓館研究。 “那時候一年不知道要去多少次晉江,大大小小的鞋廠都進過,暢通無阻,樣品擺在展柜上隨便拿,接待人員還給我們沏茶倒水。”張國祥說,弄到滿意的鞋樣后,便會以最快速度帶回三臺生產,“通常晉江那邊還沒上市,三臺這邊就先做出來了”。 2000年后,福建淘汰下來的舊設備逐漸進入三臺,原本依靠純手工制作的三臺鞋廠開始有了流水線生產,產量和質量大幅提升。盡管距離晉江的一線品牌仍然遙不可及,但晉江的中小鞋企們此刻已經感受到了來自三臺的威脅。 “非典以前那邊還不太把我們當回事,后來聽到三臺口音的人,就會高度警覺。”晉江人還沒反應過來,三臺人已經在北方中低端市場里打下了根據地。 三臺的反擊 劉全勝的鞋廠在三臺已經頗具規模,不僅擁有兩條生產線,還在遼寧和山東開設了幾家經銷商專賣店。前年,他在鎮郊包下20畝地,準備大干一場,來次質的飛躍,從批發市場打入店鋪零售。他已經多年未曾去過福建。 2010年開始,只要出得起價錢,三臺已經能夠通過正規途徑,在市場上買到和晉江同步的制鞋設備和原始設計,空間壁壘被徹底打破;與此同時,國內制鞋業陷入低迷,前期依靠資本運作快速擴張的晉江鞋企陷入集體困境。在三臺老板們眼中,這個曾經膜拜的學習榜樣,成為了反面教材。 ![]() (三臺鎮的鞋材交易中心) “德爾惠的鞋我研究過,質量不錯,他們破產肯定是老板心思用在了其他地方。”劉全勝認為,喪失創業期的專注,是晉江鞋企沒落的決定性因素,而敬業精神,又恰恰是三臺的最大優勢。 去年冬天,劉全勝出差北京,剛過省界,感覺到氣溫比往年更低,他本能地打電話回工廠,要求所有鞋款立即加厚,“每雙鞋成本增加了三塊錢,但很快供不應求,價格漲了十幾塊”。 “以前是生產決定市場,現在是市場決定生產,必須要緊盯潮流,就算是丁世忠(注:安踏創始人、董事會主席),不去親自監督款式,安踏也活不下去。”劉全勝每天工作到凌晨兩點,從鞋底到鞋面,從款式到材料,親力親為,隨機應變。在他看來,晉江的周期訂貨會模式已經不能滿足需求變化,小快靈的打法才能適應市場,“連安踏也在建設快速生產線”。 去年,劉全勝在廣州因為不知道阿瑪尼,被售貨員嘲諷了一番:“連這都不認識還做鞋!”這徹底燃燒了他心中潛伏已久的那個小宇宙:跳出晉江。他想了一個高大上的名字,回到三臺,立馬注冊了一個新商標。 將品牌突破和產業升級納入下一步規劃,已經在三臺發展較好的頭部鞋企中形成共識。2016年,天宏股份(837702.OC)登陸新三板,成為三臺第一家觸電資本市場的鞋企,同時,它為其旗下潮鞋品牌請來趙麗穎代言;今年1月,三臺產量最大的鞋企億兆,簽約趙忠祥作為旗下老年健步鞋品牌代言人。 ![]() (三臺鎮等待發貨的品牌運動鞋) “以前只知道把鞋做好,不知道營銷,未來肯定是要做大,做出品牌,開發電商和專賣店模式,但速度不能過快,產品要能夠跟上節奏。”劉全勝認為,三臺鞋廠已經追平了國內中線品牌,但他也承認,與安踏這樣的一線品牌相比,三臺鞋仍然全方面落后。盡管開始邀請明星代言,但在廣告宣傳上,三臺老板依然守有心理防線。 劉全勝暫時不想請來明星代言,他想把產品做好一些再出手,這個過程他預計需要三到五年。 北漂福建人 工藝、設計、范例、教訓,晉江“跌倒”后,人才成為了他們留給三臺的最后一筆財富。 2010年后,三臺部分規模鞋廠的升級轉型開始陸續起步,規模擴大后,以家庭為單位的管理模式難以為繼,于是,大批晉江背景的鞋企高管作為最后一塊拼圖,被高薪挖到了三臺。現在,三臺擁有兩條生產線以上的鞋企中,有90%的管理人員來自福建。 “這邊給出的待遇,比晉江高出30%。”丁偉是土生土長的福建人,從事制鞋行業23年,服務過晉江兩家上市鞋企,目前在三臺一家較大規模的鞋企擔任總經理——“晉江的萎縮和三臺的擴大”,讓他五年前決定北上。 對于兩地的差距,丁偉有心理準備,但初到三臺,工作的難度還是讓他大吃一驚。“工人每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光是整治打架問題,他就用了一年時間。“車間不規范、品質不規范、工藝不規范、管理不規范。”丁偉說,單是企業管理規范上面,三臺當時比晉江至少落后十五年。 “德爾惠和喜得龍的高管我幾乎都認識,他們老板已經不打算拿鞋來賺錢了,做做地產,炒炒股票,想用錢來賺錢。”盡管三臺起步低,眼界沒有福建開闊,但老板更加穩重和務實的態度,以及對自己工作的全力配合和求賢若渴,讓丁偉受寵若驚,他堅持留了下來。 福建龍巖人士孫明從事制鞋業十五年,在晉江和溫州都待過,他三年前來到三臺,在當地另一家規模鞋企擔任設計主管。 “晉江老板經常看不見人,早上不起床,下午喝喝茶,晚上又夜生活,這邊老板起早貪黑,每天都要和你面對面研究款式。”初到三臺,出門一腳黃泥和漫天的霧霾,讓他有些灰心,但三年時間,他發現這邊的工廠進步迅速,對發展前途看好起來。孫明說,現在老板需要什么人,就會去找他們推薦,他很樂意幫助老板把老鄉從福建挖到三臺。 經過五年調教,丁偉就職的工廠現在已經在各方面步入正軌,產銷量飽和。“實話講,我覺得三臺已經超越了晉江,質量和工藝沒有區別,款式更新、生產速度更快。”曾經十五年差距的三臺鞋業,發展速度超乎丁偉預料。 “當然,超越僅僅是指晉江做同級市場的鞋企,要做成安踏那樣工廠市場雙贏的一線品牌,是一個系統工程,從老板思維到全員能力,都需要一個極大提升,我覺得三臺十年之內不會有那樣的企業。”遲疑片刻,丁偉補充了一句。 在晉江,老板通常會要求完成30%到50%的業績增速,但在三臺,10%的增速就會讓老板非常滿意,這讓丁偉和孫明感到欽佩。但企業已經規范化,其實需要邁出一個更高臺階,這又讓他們感到無奈,因為“走得穩固然好,但有時候也是障礙,發展太慢”。 ![]() (三臺鎮的制鞋廣告牌從鄉鎮一直蔓延到村落) 搬遷與升級 如果安踏是三臺老板即將攀登的一座高山,那么搬遷,則是他們眼跟前需要邁過的一道門檻。雄安新區設立后,關于三臺鞋業的去留問題,當地鞋廠至今沒有收到任何來自官方的明確態度,他們和局外人一樣,只能從網絡上獲取零星信息。 但鞋企老板們已經各有所思:有人對留在原地抱有希望,有人只愿不要離家太遠,有人已經開始在外市尋找新的歸宿。 去年下半年,雄安周圍縣市的工業園區紛紛來到三臺招商,張國祥已經考察了好幾個地方,最近一次是他今年1月初剛去的衡水市故城縣,縣政府給出的政策是銀行先給他貸款買地,三萬塊一畝,其他建設園區統一規劃,先由銀行墊付,企業進駐后再開始還款付利。 讓張國祥猶豫的是,每個工業園區都要求產業鏈規模進駐,這意味著只有雙方政府接洽下的統一規劃才能靠譜,他一家做不了任何決策,另一方面,那邊要先交錢買地,萬一不搬,還得背負一塊空地。 “現在,三臺至少有五家跟鞋有關的行業協會。”一位當地鞋企老板說,去年初,三臺還只有一個松散的行業協會,各地來招商后,搬到哪里出現分歧,幾個大鞋企牽頭,各自自立門戶。在搬遷方向上,有石家莊高邑派、衡水故城派和定州派,而高邑和定州,安新縣政府均派出了人員出席。“只要縣里不明確表態,誰都不會輕舉妄動。”該鞋企老板表示。 比起張國祥,劉全勝已經做好了承受巨額損失的準備。“沒有證的地還五十萬一畝呢。”由于無法像南方那樣劃撥專業用地,三臺鞋廠為了擴產,只能占用耕地,他前年在三臺買下的20畝地,“即使賠償也沒有多少錢”。在三臺,像劉全勝這樣買下不同規模土地,準備擴大企業規模的鞋企還有很多。 ![]() (三臺鎮已經開始將鞋材廢料進行統一管理) “新區產業升級是件好事,我會按照政策的要求去留,如果必須達到一定準入標準和投資額才能繼續做生意,我也不會放棄,一個人干不了就合伙干。”張國祥說,他現在的唯一愿望就是迅速落實政策。 劉全勝的辦公室里,擺放了一張兩米長的功夫茶桌,這是福建生意人的必備品,他煙不離手,不停為來訪者斟茶,時不時有人進門,拿出鞋樣讓他定奪。工廠里,廢棄鞋料被擺放在一個固定角落,憑老板印象判定員工表現的人事制度,已經被可量化的考核標準取代。 過完年,又快到白洋淀最美麗的時候了,但三臺鞋商們,仍在盼望心中那朵荷花的盛開。 |